六月的飞雪
   琉璃                回首页
 

 

  无意间,美国两件惊天动地的历史事件都让我无巧不巧地做了回不情不愿的见证人。一是9.11恐怖袭击,一是世界通讯会计丑闻案。但凡有得选择,真真希望这两件事都不要发生在我们的年代,那置身其间的感慨,着实不太好受。
  今年的炎炎盛夏成了美国的多事之秋。本.拉登和塔利班嚷嚷着要在美国独立日(7月4号)再度下手,华盛顿发现俩不明炸弹立马撤成空城一座,一种名不见经传的药片因其据说有防脏弹辐射之功效而销售一空,八国峰会在加拿大一小山村里戒备森严地召开,燥热的夏日便在这剑拔弩张中点点滴滴,缓缓流逝。六月最后的一个星期,晴天霹雳乍起,美国第二大电信巨头——世界通讯(Worldcom Inc.)爆出华尔街有史以来最大的会计欺诈恶讯。恍如六月间忽忽而来的漫天飞雪,让流年不利的华尔街霎时僵冻得目瞪口呆,欲哭无泪。
一石惊起千层浪!
  向来以经济白痴形象出现在国人面前的布什总统闻讯后也禁不住跳起脚来破口大骂,挣扎半晌,只得垂头丧气地表示美国经济的衰退已窥一斑。这冰山崩一角, 波及的却是全球各地各行各业极度的震撼。疲软的美元飞流直下狂泻千里,一度与欧元逼近平价水平;而日本政府即便不惜余力掷出重金救市,奈何对日元之惨淡命运也属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纳斯达克(Nasdaq)对早已跌为垃圾股类的Worldcom和MCI 这两支世界通讯旗下上市股票发出紧急停牌令,不久便黯然将之摘牌告世。恶性循环就此上演,亚洲的日经指数(Nikkei)和恒生指数立时跌落2%,当欧洲晓梦初醒时,损失则被时差以乘数倍之。伦敦股市跌4.1%,法国股市掉5.5%,德国的Dax则滑落6.1%,于是日耳曼人拼掉南韩,第七度决战于世界杯的喜悦也冲淡许多。六月的最后一周,华尔街人便在一片愁云惨雾中悄然过了。
  半夜被一阵急促电话铃闹醒,隔着深深太平洋,传来北京好友气急败坏的声音,他相好的宝马吉普车一夜间便身价飞涨。都是这欧元升值闹的,他恨恨地说,继而又神秘问道,此时炒外汇可好?一番细细指点,道别后我却辗转反侧,难以入寐。经济市场,日日风刀霜剑,无情却也有趣,一个泡沫的幻灭,亦可能是另一商机的新现,熊与牛来临时都有赢家,永远吟唱几家欢乐几家愁,这便是华尔街的不二信条。当世界通讯倒下时,它的天敌AT&T和Sprint却已在琢磨如何接管蚕食这空白开来的大好江山。想着即将尽握掌中的市场和客户,伴随世界通讯的呻吟,还有AT&T等的窃笑也。
接踵而至的各大公司会计丑闻已累得华尔街连连吐血不止,神话般的华尔街似乎渐渐褪去层层光环,成为全世界眼球的众矢所的。一片责难声中,素日里颐气所指的华尔街公司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咽。谁让先有安然(Enron),接着是Kmart,现而今又来个世界通讯,八个月内三个不同行业的擎天支柱陆续轰然倒下,实实史无前例。尤其是世界通讯破产案,高达一千零七十亿美元的大窟窿,差不多等同于纽约市9.11事件的巨额经济损失,雪上加霜,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舒缓过来。坊间连串的不利消息,直逼得道琼斯指数一度跌近7000点,纳斯达克跌至1200点。金山银沙化为灰烬,年轻人还好,待回头重拾河山犹未晚也,只可怜花甲一辈,本盘算着已届颐养天年,却因退休金投资的巨幅缩水,不得不放弃花间嬉戏,再战职场。可在如今龙精虎猛后生们的天下中,又何以再寻他们往昔之威?人生三大悲事:少年失学,中年失业,老年失财。美国战后婴儿潮一代幸运地躲过了前两样,没料到还是折在了最不堪一击之际。看着那些白发苍头疲惫地混迹在晨起晚归的上班族一列,恻隐之外,唯愿市道早还荣景。
  曾列为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安达信因着安然案的牵连而四分五裂,本以为倒霉也不过如此了,偏偏活生生扯出个世界通讯,并随之沉入万劫不复之地。在美国商学院念书的人都知道,课程伊始,必修的会计学科目中便会识得“EBITDA”一词,即乃指公司的利息、税项、折旧和摊销前利润。2001年,世界通讯的EBITDA数目为七十一亿七千万美元,但在2002年6月25日,它却宣布其中三十八亿五千万美元被错误计算为资本支出,借此提高了该公司过去五个财政季度账面的现金流量和利润。这个消息令得天下哗然,人们还惊魂未定,好戏却继续上演。到了八月,世界通讯又发现错误计算的金额不仅仅只是38.5亿美元,另有33亿美元违规计入,等到重新将公司2000年的财政季度报告回炉,可能还会有更多发现。至此,被夸大的利润总额已高达76.8亿美元。天,这种超级注水大肥猪大概也算是世间罕有罢!安达信诚惶诚恐地急急表示,此事与它无关,千错万错全赖世界通讯的CFO——Scott Sullivan瞒天过海,虚报其公司成本信息。那几天,吾等聚在Bar里,喝着喝着提起这位Sullivan便有各类话题,一点儿可气,一点儿可笑,还有一点儿佩服,偏他就能瞒过华尔街各大投资银行里无数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滴水不漏地安然过了五个会计季度,这帮自诩聪明绝顶的Banker们居然无人察觉到一丝丝动静。草木皆兵之下,公司里沮丧不已的分析师们所写的通讯类研究报告被紧急召回,束之高阁,待全面细查之后推翻重写。于是乎,双倍的工作,失业的担忧,华尔街人的日子似乎从未这等难过。
  世界通讯的Sullivan和担任总审计师的David Myers很快就被驱逐出局,八月一日,Sullivan在纽约被捕。曼哈顿联邦法院起诉这两位一手缔造历史最大破产案的世界通讯公司前核心管理高层犯有证券欺诈、共谋作弊以及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提交虚假文件等七项罪名。但焉知他俩是否乃替罪羊呢?潮起潮落的华尔街,一时顺风顺水送尔直上青云,一时雷鸣电闪打入沼泽泥洼,分分秒秒的大起大落,道是无情,却是规则游戏。曾经以推崇世界通讯股票而名噪一时的所罗门史密斯邦尼(Salomon Smith Barney)王牌分析师,华尔街通讯类股的传奇人物——Jack Grubman,最终悄然退场。作为当下华尔街最卓越的分析师之一,Grubman的离职似乎不太难看,所罗门用了三千二百二十万美元买得他与公司之间一刀两断,实实乃忍痛割爱,不得已而为之。面对证交所的调查,投资人的攻击,上至国会下至选民的责难,唯求消灾免难的所罗门只有壮士断腕,抛出它的分析师爱将这烫手山芋。华尔街银行历来就如此残酷,有钱与公司同赚,有祸请君独但。所罗门乃世界通讯的长期业务银行,对其成为顶尖的电讯公司起着举足重轻的关键。世界通讯数十亿美元的合并、收购以及在2001年五月价值一百一十九亿美元的债券发行,所罗门都当仁不让,扮演着咨询、策划和承销的重要角色。在电信科技业的全盛时期,世界通讯是投资者最青睐、最热门的成长股之一,作为它的承销商,所罗门曾让华尔街同行们既羡又妒,而一手促成这辉煌灿烂的便是世界通讯在华尔街的最大吹捧者——Jack Grubman,一路冥顽地力挺世通,直到鱼死网破的六月最后一个星期,才将世界通讯的股票级别下调为“弱于大盘”而已。但狂怒的投资者已无法按捺所有失望和怨恨,矛头直指这明星分析师。怕被株连的所罗门于是毫不容情地请Grubman移驾出门,我看,他出了华尔街,恐怕就该迈进联邦监狱的大门啰。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上世纪九十年代还是灼灼生辉的明星企业——世界通讯,刚刚步入新世纪不过两年,便要承受宣告破产的灭顶之灾。如此终结,当初在密西西比河畔,雄心勃勃规划着世界通讯蓝图的创始人,60岁的老Bernard Ebbers必定始所未料。十五年间,他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地区营运商改头换面成全美最大的长途及数据服务商之一,在他多达60多次的并购中,最轰动的便是以全股票出价打败对手GTE Corp.的全现金出价,成功竞购全美第二大长途电信运营商——MCI。 蛇吞象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成为世界最大的电信帝国之一,只可惜,市场需求渐渐放缓,投资者在九十年代后期投入电信行业的数十亿资金换得的却是生产能力过剩,竞争者云集,价格战纷起,各公司夸大的收入数据,延长不断增长的假象,结果便是行业崩溃的到来。世界通讯在收购Sprint失败后,就逐渐日薄西山,从一只被评为可以长期持有的绩优股票,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垃圾股。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创建的王国衰败、溃落、奄奄待毙,老Ebbers除了哀叹命运乖张,亦是回天无力。
  杯弓蛇影的华尔街真有些承受不住这不能承受之重,数年的经济增长一夕间化为乌有。为振市场,力挽狂澜,450家公司的CEO和CFO们纷纷在自家公司的财务报告上签名立誓,作证报告的真实,令投资人稍稍有些宽心。布什一边骂着腐败的公司头头们,一边赶紧立法督促减少漏洞空隙。所有的行动倒也迅速,只是病来已如山倒,抽丝般的治疗去病恐怕也非一时半刻能见效。看来,那六月飞雪的寒意还得浸湮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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