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道格拉斯主演的电影《华尔街》曾是我年少时百看不厌的心头之好。多多少少,那跌宕起伏,变幻莫测的风云际会,直接间接地点燃着自己若干年后跨入华尔街的丝丝机缘。只是,历历在目的片中情节一旦换变为真真切切的龙争虎斗,却自是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
几乎一夜之间,埃利奥特.斯皮策(Eliot Spitzer)之名便如雷贯耳般响彻得华尔街无人不知。与俄国总统普金棱角分明的酷脸有几分相似的斯皮策闪烁着一双鹰鹫般阴沉眼眸,聪明的脑袋在四十不惑的盛年之际已然谢顶半边,愈发显出一对招风耳的醒目。生长于纽约布朗士区(Bronx)的这位“偶然当选”之纽约州司法部长无论其智慧、胆识,皆可谓上上之选。从普林斯顿的(Princeton
University)荣誉生到哈佛法学院的(Harvard Law School)高材生;从曼哈顿的普通法官书记员到纽约州最高司法官员;其间,除了1994年初次竞选州司法部长时,由于其爱子心切的老父慨然助以四百万美金竞选资金而引来谣言纷纭,导致功亏一篑之外,一路行来,四十二岁的斯皮策数年间的从政生涯向来是亮丽仕途,前程无限。试问谁敢与资本(Capital)排名第一的美林证券(Merill
Lynch)叫板,继而一不做二不休地挑战整个华尔街?这份用心良苦的胆略也着实令人拍案称奇。
华尔街的金钱纠纷自然向来用金钱解决。美林爽快交出一亿美元的罚金,换来与斯皮策的庭外握手言和。所罗门史密斯邦尼(Salomon
Smith Barney)紧随其后,扯起白旗大表决心,同意效仿美林新模式。其余几家接到斯皮策传票的华尔街公司也纷作表态姿势,早早预下巨额罚金支票。精明的华尔街公司们只想速速打发掉斯皮策这尊瘟神,以免重覆美林一个月内高达十一亿美元的市值损失。盛气凌人的州司法部长到底没有白白辛苦一场,单单这番与美林公司的漂亮一仗便为其任职的纽约州赢得四千八百万美金进项。如此功绩,甭说连任下届州司法部长有戏,假如乘此风头正劲之际一举竞选纽约市长、州长,想必也不遑多让。
勇啃硬骨头的斯皮策已捞足政治资本,至于何时荣登市长、州长或是美国总统宝座,则只能以观后效,看其个人造化哉!而被他搅得翻天覆地的华尔街却开始噩梦连连,一时间,似乎所有的指责都对准了往日人羡人慕的天之骄子——华尔街分析师(Analyst)。
面对铺天盖地的千夫所指,华尔街人有口难辨,而众家大大小小的分析师们除有哑巴吃黄连之苦,实实深感比窦娥还冤。分析师在华尔街占有举足轻重之地位,既服务于机构投资者(Institutional
Investor),亦服务于投资银行(Investment Banking)和交易员(Trader)。每日里,分析师对机构投资者所属意之公司尽心分析报告,而机构投资者则关注于股市起伏,随时就各样变化咨询分析师;同时,分析师还负责向自家交易员提供所青睐之公司研究。但由于两方利益势必无法均衡,分析师对投资者和交易员很可能做出不同的公司推荐,毕竟内外有别。这种中间性的角色不仅吃重,还十分难当。分析研究之类的业务,终属成本中心,无法直接体现盈利。优秀的分析师难找,培养人才更需时需力需财。这不可缺少的庞大开销只能由投资见利的投行各部门均摊。投行业务中利润最高的是IPO承销。当投行锁定有IPO潜力的公司后,银行家们(bankers)便带上负责研究此公司的分析师前往作一番演讲游说,华尔街行话叫pitch(原意为棒球中的投球)。这种pitch通常是银行家与分析师一唱一和,颇有些中国相声的意境,而分析师的角色便是负责吹捧之职。此外,投行的Sales(销售员)在对客户死缠烂打之际也少不了拉上分析师以显专业资助。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一件上市案的投行承销费往往高达承销额的6%-7%。对于相当一部分包装上市的公司,如果分析师老老实实写出研究报告,自然乏善可陈,就算是有梧桐树也招不来金凤凰。左右为难的分析师又怎能做出损失自家投行利益的尴尬之事。说不定一个不好,还弄得饭碗不保。纽约生活水准之奇高举世闻名,
一旦违背公司意愿就得举步维艰,资本主义之冷酷可不会因为任何同情而不逼尔等缴付林林总总之银行按揭的。
分析师受命于华尔街各大银行,但如今弊端纷呈之局面却也无法尽推于各大银行们头上。早有苦衷的银行们出此哄抬吹捧之策,实乃不得已而为之。皆云华尔街聚集着世间最聪明之人,难不成竟无人能比一名小小纽约州司法部长更早意识到如此隐患?非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对于市场如水之概念,华尔街聪明人等早已心知肚明。但是,当美国股市逢“牛”之际,投资者只顾疯狂血拚,唯恐漏掉什么千载难逢的发财良机,自是无人先知先觉去理会分析师的报告是否虚实真假。尤其是1999年和2000年期间,欲上市的公司实实太过热门,明明白白的买方市场导致华尔街众银行使出浑身解数,僧多粥少地明争暗夺,一时间只看硝烟弥漫。投资银行们不仅忍气吞声地任由上市公司东挑西拣,稍不注意还会被挤出所占之市场份额。这种全民皆兵的情况下,分析师承担起推销员之职责亦乃无可奈何之事。我素来仰慕摩根斯坦利添惠(Morgan
Stanley Dean Witter)的网络天后——Mary Meeker。作为一名天才横溢,任劳任怨的Internet
Analyst(网络分析师),能在dot-com的疯狂年代中赢取eBay, Amazon, Yahoo等诸家其时眼高于顶的CEO们无限青睐,四十出头的Meeker熬得布满血筋的双眼全然黯无神韵。
当股市牛气冲天之际, 追风的投资者从来唾弃不为他们所喜爱的分析报告。其实,一般机构投资者内部均设有买方分析师(buy-side
research analyst),工作性质同投行的分析师,通常也叫卖方分析师(sell-side research analyst)并无差异,一般均是追踪分析公司报告。只是面对望穿秋水的牛市反应,无人在当时那刻有着极其清醒的判断和毫无畏惧的勇气。终于,网络的泡沫渐渐吐尽,那些400%或500%的股票飘升神话不复存在,人们的个人投资血本无归,梦想中的游艇豪宅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此时才会令人开始注意分析师是否为了投行的利益而牺牲了投资人的利益。只可惜为时已晚!华尔街的原则是从不承诺任何投资回报。
不知各位投资者奋不顾身直扑股海之际,是否想过其间种种刀光剑影的风险。不过,回想起当年周末去纽约中国城餐馆大多快颐时总能遇见个把形似贩夫走卒的香港老大之流吆喝侍者:喂!来碗鱼翅漱漱口!那份豪气海派,真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段股市崩盘的日子里,我最常做的工作是“消防员”,屡逢朋友间谁谁一日输掉百八十万,更有甚者,失掉几千万美元身家,我的安抚之词千篇一律:愿赌服输!
投资分析师的不尽不实, 投资者的盲目跟风,对于如今华尔街矛盾突现,着实应该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各大银行的信誉自安然案件之后再次受到巨大的打击,屋漏偏逢连夜雨,华尔街面对二十五年来最坏的就业市场已是不争的事实。去年各证券公司砍掉的四万名工作人员中,一半都是来自于世界金融之都——纽约。前年的一项调查报告显示,纽约市每一百万居民中便有十四位百万富翁。曾几何时,每当我坐在公司旁的Starbucks的沙发上惬意地喝着热乎乎的巧克力时,便会左顾右盼,猜猜店里有几位millionaires;可如今这家坐落在曼哈顿中城公园大道上的咖啡店已成为失业银行家们每天交流就业信息的场所,远近闻名。华尔街各大公司中收入从八万美元年薪的新进菜鸟到八百万年薪的资深主管,虽然各等不一,却享受着同样的生活环境:
纽约城内平均售价九十七万美元的公寓。一边看着公司里的诸多同事无奈黯然离去,一边收到每日源源不断的求职信,即便是向来天掉下来当被盖如我亦不禁为身边同学好友们之娇妻稚子担忧犯愁,经济不景气之下的华尔街还是少些兴风作浪为妙。
《华尔街》一片中, 迈克尔.道格拉斯传神扮演的华尔街大锷——Gordon有句绝妙台词:贪婪就是美德。这似乎成了如今人们指责华尔街分析师劣行的至理名言。华尔街分析师们在牛市年间的确有过日进斗金的辉煌。例如美林证券的布拉杰特(Henry
Blodget),仅2000年他领导的小组便替公司成交了十二桩上市案例, 创造了一亿一千五百万美元的丰收,因此他本人从1999年的三百万美元年薪涨至2000年的一千二百万美元。华尔街有着沉默是金的墨守成规,似乎银行家一旦出名便会倒霉不止。事实亦如此,我学长是一位菲律宾籍分析师,年纪轻轻就被权威的《机构投资者》杂志评为行业年度第三,他的市场评论被数家知名杂志引用,风头之劲一时无人能比。好景不长,不久他便被其顶头上司借公司合并重组之机排挤出局,
只好到别家银行重树山头。美林的布拉杰特在这场轩然大波中亦未能幸免,被波士顿的一名律师顺带告上法庭,同被牵连的还有摩根史坦利的Mary
Meeker和所罗门的Jack Grubman, 华尔街的明星似乎一夜之间便陨落染尘了。
美林付出区区一亿美元罚金加上CEO的道歉便了结了施皮策经年策划的这件历史性大案件。虽说一亿美元还不够美林购置办公用品的费用开销,但华尔街之事又怎会在短短时间内便彻底转化?每一家世界级的大银行均有着相似的商业模式(Business
Model),牵一发动千钧,改革绝非在旦夕之间。美林等答应将分析师同投资银行分而用之,民间纷纷讨论是否应该成立独立的研究机构。但是,失去投行的资金支持,过高的成本必使独立研究胎死腹中。窃以为,真要天下太平,一是分析师最好不再面对投资者,只服务于公司内部;二是投资者应当加强自身分析判断能力,学艺不精自然不可怨天尤人也。
千变万化的股市,本就是充满着列列风刀霜剑,暗潭深坑比比皆是,假如难忍诱惑,选择置身其间之际,还是先弄明白清楚游戏之规则。否则,闲来品赏春花秋月,夏风冬雪,自不会再受那贪嗔痴引来的人生之苦也。